蓄光梅山 | ||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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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陽光來得真是稀罕。一連好些日子，梅山總是罩在蒙蒙的雨霧里，那雨絲細得像牛毛，密得像篩過的面粉，落在臉上癢癢的，潮潮的，倒也不惱人，只是心里頭總覺著缺了點什么。今天卻不同了，一早起來，那光便從窗欞里斜斜地插進來，亮得晃眼。 推門出去，滿世界都是金的——那遠處的山，近處的草，連那平日里看著總有些呆板的屋檐，都鑲上了一道金邊。風(fēng)也停了，像是怕驚擾了這難得的明媚似的，只輕輕地，輕輕地拂過面頰，帶著泥土被曬暖后的那股子醇厚氣味。 我跟主任乘著車，先前往上游圍堰，再到左壩肩，最后抵達拌合樓。路面經(jīng)雨水浸泡后本就松軟，被車輪碾出淺淺轍痕，如今讓太陽一曬，表層結(jié)了層硬殼，車行其上平穩(wěn)順暢。路旁的狗尾草還掛著昨夜的露珠，在光里一閃一閃的，像誰家小姑娘不小心遺落的碎鉆。那草尖兒微微地黃了，到底是暮春了，綠也綠得不那么純粹了，總帶了些倦意?？蛇@陽光一照，那倦意里又透出些精神來，像是打盹的人被輕輕拍了一下，猛地睜開了眼。 遠遠的，上游圍堰與大壩的輪廓便從山坳里浮現(xiàn)出來。平日里看慣了，只覺得它是個龐然的水泥堆砌物，冷冷的，硬硬的，不通人情。今日卻不同了，陽光把它的每一寸表面都照得毫發(fā)畢現(xiàn)，那水泥的灰色里，竟泛出些暖意來。它橫亙在兩山之間，沉穩(wěn)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可那巨獸的脊背上，此刻正跳動著無數(shù)金色的光斑，仿佛它也有了呼吸，有了心跳。我走近些，看得更真切了。那壩體上密密的施工縫，平日里只覺得是些疤痕，這會兒倒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，每一道都藏著說不完的故事。 “紫娟，你們咋上來啦？” 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遐想。是尚向前，工程管理部副主任，戴著紅色安全帽，手里拿著記錄本，從左壩肩那邊走過來。他的臉被曬得紅黑的，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淌，可那笑意卻是從心底里漾出來的，比這陽光還亮堂些。 “難得的好天，我們過來看看?！蔽覒?yīng)著。 他擺擺手，語氣爽朗。我們便站著聊了幾句。他說今天工人們都特別有勁頭，趁著天好，想把那幾倉混凝土搶出來。“這太陽啊，比什么動員會都管用?！彼χ冻鲆豢诎籽?。 這話倒是真的。我在這工地上也有些時日了，知道雨天的日子有多難熬。工人們穿著雨衣，笨拙得像些會移動的雕塑，動作慢了許多，也危險許多。空氣里的濕氣重得像擰得出水來，連帶著人的心情也發(fā)了霉。偶爾有人吵嘴，為些雞毛蒜皮的事，其實根子上，怕是那陰雨鬧的?，F(xiàn)在好了，太陽一出來，什么霉氣都曬跑了，每個人的臉上都亮堂堂的，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許多。 我繼續(xù)往上走，到了壩頂。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。腳下，是正在澆筑的倉面，鋼筋密密的，像一片鋼鐵的叢林。工人們在其間忙碌著，有的在綁扎鋼筋，有的在支模板，那動作嫻熟得像是練了千百遍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，安全帽反射著刺目的光，遠遠看去，像是些流動的星子?；炷帘密嚿熘L長的臂，正往倉里輸送著灰漿，那轟隆隆的聲音，在這空曠的山谷里回蕩著，不覺得吵，倒像是一支雄壯的進行曲。 往遠處看，梅山重重疊疊的，一層淡似一層，直到天邊，融在淡藍的霧靄里。山上的樹已經(jīng)綠得發(fā)黑了，那是暮春才有的沉郁的綠?？蛇@綠里，又間著些別的顏色——一叢叢的映山紅還沒謝盡，這兒那兒地?zé)粓F團火；還有些不知名的野花，白的，紫的，星星點點地撒在綠絨上。陽光斜斜地照過來，把山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，那明暗交界的地方，像是用刀切開的，一邊是金，一邊是墨。 陽光越發(fā)好了?？斓秸缌?，光線從斜射變成了直射，影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。山谷里的霧氣早就散得干干凈凈，遠近的景物都清清楚楚的，像剛洗過一樣。我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，掏出水壺喝了幾口。這時候，工地上的人也陸續(xù)停了下來，該吃午飯了。三三兩兩的，他們聚在陰涼處，打開帶來的飯盒，就著咸菜，吃著米飯，偶爾傳出幾聲笑。那笑聲被風(fēng)吹散了些，可還是能聽出其中的暢快。 我想，這大概就是勞動者最本真的狀態(tài)吧。在雨天里忍耐，在晴天里歡喜，把力氣使在該使的地方，然后得到應(yīng)得的報酬，吃得香，睡得著。生活簡單得像一道算術(shù)題，可這簡單里，卻藏著最深的道理。 太陽漸漸西斜了，光線的顏色也從金黃變成了橘紅。山谷里開始有了一些涼意，那些被曬了一天的草木，都懶懶地垂著頭，像是在回味這難得的溫暖。工地上又熱鬧起來了，午休過后，機器重新轟鳴，工人們又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。那聲音此起彼伏的，和著鳥鳴，和著風(fēng)聲，在山谷里織成一張細密的網(wǎng)。 該回去了。我站起身，拍拍身上的土，最后看了一眼這壩。夕陽正好照在壩面上，那水泥的灰色變成了溫暖的赭色，像是涂了一層蜜。壩體上的施工縫在斜光里顯得格外清晰，一道道橫著，像五線譜，而那些忙碌的工人，就是上面跳動的音符。他們奏響的，是一首沒有名字的曲子，曲子里有汗水，有希望，有對土地的眷戀，也有對明天的向往。 返程時走上坡山路，腳步雖沉，心里卻輕快。夕陽在我身后，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，投在前面的路上，像是一個沉默的向?qū)АＢ放缘牟萑~上，又凝起了露水，在夕陽里閃著細碎的光，像是誰灑下的一把金粉。遠處，村莊里升起了炊煙，裊裊的，在無風(fēng)的空氣里筆直地上升，到了高處才散開，融進暮色里。 快到項目部的時候，我回頭望了一眼。大壩還靜靜地臥在山谷里，只是輪廓模糊了，和山色融在了一起?？晌抑浪谀莾?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卦谀莾?。就像這山，這水，這土地，一直都在那兒。而明天，太陽還會升起來，還會把光灑在這壩上，灑在那些勞作的人身上。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，大壩一寸寸地長高，而這片土地，也一天天地，變得更好。 夜里，我坐在窗前寫這些字。窗外有蟬鳴，熱鬧得很。月光淡淡的，灑在窗臺上，像一層薄霜。我想起白天那些金色的光，想起那些被曬得黝黑的笑臉，心里忽然覺得滿滿的。這大概就是生活的質(zhì)地吧——有陰雨，也有晴日；有泥濘，也有坦途；有忍耐，也有歡喜。而我們要做的，不過是在每個晴天里，盡情地曬曬太陽，然后把該做的事情，一樣一樣地，做好。 春光正好，奮斗當(dāng)時。在這梅山難得的陽光里，我仿佛看見了千千萬萬個工友，他們都在各自的工地上，各自的崗位上，用雙手創(chuàng)造著美好。這些創(chuàng)造，或許微小，或許宏大，可都一樣地真實，一樣地值得尊敬。陽光總會記得的，記得每一滴汗水，記得每一份付出。然后，在某一個晴朗的日子里，把這一切，都鍍上一層金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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